


作者: 姜培軍;郭衛東 來源: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 2026-03-24 09:13


□記者 姜培軍 郭衛東
在菏澤花都商埠百貨大市場喧囂的商鋪叢林中,有一扇門仿佛連接著另一個時空。推開那扇玻璃門,時光的流速驟然放緩。滿墻鐘表,沒有一秒是寂靜的。一個個指針齊刷刷地畫著圓圈,各種“嘀嗒”聲匯流成河,載著光陰,從不停歇。
在這條時光長河中,56歲的冉云已經“蹲守”了近四十年。今天,當大多數人通過手機屏幕獲取時間時,冉云和她的滿屋鐘表,仍用機械的律動丈量著這座城市的舊時光。
方寸之間的光陰
冉云的店不大,卻滿得幾乎要“溢”出來。四面墻壁滿掛鐘表,從天花板延伸到柜臺底部,密密麻麻,不留一絲縫隙。玻璃柜臺上擺放著她的工具箱:大大小小的鑷子、型號各異的螺絲刀、盛放細小零件的盤子……
第一次進店的客人,往往需要一會兒工夫來適應這種視覺上的擁擠和聽覺上的環繞立體聲。而冉云,就在這片“嘀嗒”聲的包圍圈最中心,每天忙個不停。
昨日,牡丹晚報全媒體記者到訪時,她正低頭工作,右眼上的自吸式放大鏡幾乎要貼到手上的活計。那是一塊上了年頭的機械表,后蓋打開,露出比芝麻粒還小的齒輪。她右手捏著鑷子,左手扶著表盤,在沒有任何外力固定的情況下,雙手穩如磐石。
直到一枚損壞的零件被精準取出,冉云才長舒一口氣,抬起頭來,眉眼間是女性特有的溫和。“我18歲開始干修表這一行,一晃頭發都白了。”她一邊說,一邊笑著攏了攏頭發。
冉云出生于1970年,修表史可以上溯至20世紀八十年代。18歲那年,她開始跟著大姐學習修表、賣表。從最初在民營商場擺一張小柜臺,到成為菏澤一家百貨大樓的職工,再到后來企業改制,她選擇離開、自己開店。
之后三易其址,最終在2008年,冉云有了這間小小的鋪面,在菏澤花都商埠百貨大市場扎下根。她說,修表是慢活,急不得,也快不了。正是這份慢,讓她在40年的光陰流轉中,始終保持一份從容。
從“硬通貨”到“慢藝術”
生意確實淡了。
如今,年輕人抬手看時間的習慣早已被手機取代。曾經作為身份象征的手表,逐漸退化成裝飾品。“以前一天忙到晚,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現在,有時候一天也等不來幾個顧客。”說這話時,冉云語氣平靜,聽不出抱怨,只是在陳述事實,“從2008年到2014年,是生意的黃金期,店里曾有十多個服務員都忙不過來。修不了的表,鄉鎮的老師傅會給我發過來,我修好再發回去。”
冉云的店里,至今依然擺放著形色各異的電子表、機械表,各種款式一應俱全。價格公道,接地氣,這是她多年來攢下的口碑。
仔細打量店里的鐘表,會發現它們有著鮮明的“冉云特色”。有兩款鐘表是店里的“常青樹”,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一款是白盤銀帶的簡約款,一款是黃盤金帶的富貴款。這兩款表有一個共同點:表盤極其簡潔,刻度大而粗,指針黑而亮。“這是專門給老人設計的。”冉云拿起一款,指尖摩挲著表盤,“人上了年紀,眼神不好,花里胡哨的看不清,就要這種,抬手一瞄,幾點幾分清清楚楚。”
就是這兩款看似不夠“時髦”的表,成了店里復購率最高的單品。冉云見得太多了:有在外地工作的兒女,特意打電話來,請她挑一款快遞過去;有附近的街坊,逢年過節來買,說是送給爹媽的“孝心”;甚至有老人自己拄著拐杖找上門,點名要這種“大字版”……
“有些老人不習慣看手機,也舍不得買貴的。他們就要一塊能抬頭看見時間的鐘,或者一塊戴著順手的表。”冉云說,每當這時候,她就覺得自己這店開得值,“這不單是買賣,更像是一種連接,連接著子女的牽掛和老人的需要。”
至于那些真正值錢的機械名表、限量款、古董表,冉云并不擺在玻璃柜里招搖。它們被妥帖地收在專門的抽屜里,裹著絨布,只在老客戶上門時才小心翼翼地取出。
有人問:“生意這么淡,守著這個店,不覺得辛苦嗎?”修表的冉云一邊忙碌一邊慢悠悠地說:“干了大半輩子,手藝熟了,客戶也熟了,放不下。有人找我修表,是信我這雙手,信我這個人。只要他們還來,我就一直守著。”
對冉云來說,修表早已超越一份謀生的工作,成了一種融進血液里的“慢藝術”。在這個追求“快節奏”的時代,她用一種近乎固執的緩慢,對抗著時間的流逝。
留住時光守住情
說話間,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推門進來,手里攥著一塊停擺的舊表。“冉師傅,你給瞅瞅,又不走了,晃一晃它才動。”老人說。
冉云接過來,翻開后蓋,用鑷子輕輕撥動了一下。“沒事,就是有點兒生銹,給您清洗一下就好了。”她說。
聞聽此言,老人背著手在店里轉悠起來,看看墻上的新鐘,又瞅瞅柜子里的老表,像是在逛一座微型博物館。“冉師傅這人實誠,不會多要錢,也不會忽悠你換零件。我在這里修了十幾年表了,交給她,心里踏實。”老人跟牡丹晚報全媒體記者念叨。
這種親人般的信任,是冉云用近四十年光陰攢下的寶貴財富。她的店,在某種程度上承擔了社區“公共客廳”的功能。有人來不一定是修表,可能是來對個時間,也可能是路過進來聊兩句……
冉云樂在其中。她知道,來找她的,不僅是壞了的鐘表,還有那些對舊時光念念不忘的人。
她拿起店里一款木質船舵造型的鐘表,輕輕轉動指針。船舵轉動,帶動內部的機芯,發出厚重而清脆的“咔噠”聲。
“這款表賣得不錯,不少老人喜歡,覺得有大海的感覺,氣派;一些年輕人也覺得有格調,掛在客廳里是件裝飾品。”冉云的手指撫過船舵的每一根輻條,眼里有光。她對店里的每一件貨品都如數家珍,知道它們擺在哪兒,知道誰可能會喜歡,知道它們背后的故事。“店里的每一塊表,都是我親自跑到上海、杭州、廣州等地進來的,每一款表都蘊含著我的心血。”冉云說。
輕煮時光慢煮茶。近四十年,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只有日復一日的堅守。春夏秋冬,早上開門,晚上關門,中間的時間,就交給那些需要被修復的鐘表。
夕陽西斜,透過玻璃門,給滿墻的鐘表鍍上一層金色,指針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冉云并沒有把自己的工作與“工匠精神”聯系在一起,只是覺得,既然愛上了這個行當,就要把它做好。她守的不是一家鐘表店,是一代代人關于時光的記憶,是手藝人的那顆初心。
嘀嗒,嘀嗒,嘀嗒……在這座被按下快進鍵的城市里,冉云和她的時間“修理鋪”,依然用自己的節奏,為流逝的光陰校對著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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